文/陳韋臻 圖/蕭雅倩

「好,觀眾慢慢進來。燈慢慢亮。」

兩道弧形舞台間,走進同一名女子。與彩排時相異的衣著,截然不同的肢體語言,她娃娃般地被擺弄身體、被環顧,再被滴染血液於胸之後,隻手向地底撈。列車與小玩具兵的伏近,玻璃罩內的煙霧凝聚了演員與觀眾的呼吸......

距離彩排不到一週的時日,再進場看河床劇團的《Electric X!》已經完全是另一回事。與戲劇的完整度無關,所有的改變都是演員與導演在這六天之中繼續發掘、調整、組構的呈現,無怪乎導演郭文泰會說:「如果每次創作你已經知道你的結果是什麼,那不好玩。」

開放性劇場文本

凋敝的氛圍展開對人與物之間的聯繫,液體與無生命的灌溉。空間的無限迴圈出走;窺視加上無止盡的追尋。而探究的物件究竟為何?

以往由文學或繪畫文本出發而生成戲劇的河床劇團,這次是與兩位年輕藝術家合作,以動漫美學藝術為誘,開啟了今年的《Electric X!》一檔戲。歷時短短一個月的創作與演出空間重構,是河床劇組人員演前數個二十四小時工作而來的呈現,演出過程中出現了許多的小物件由意想不到之處現身,成為整個視覺戲劇中的必要元素,卻也是打開詩意詮釋的逸散隙縫。

就在演出前幾天排練過後,導演郭文泰還對著我表示:「第二個女生進去,打開。但我們還不清楚打開裡面會是什麼東西。我們還有三天可以決定,這樣子某一方面有點危險,如果沒有想好,可能打開會是漢堡或什麼東西,但其他人還有可以投入的空間......」這種偶然與靈感的碰撞,成為河床戲劇的創作主體,同一部戲在排練與正式演出之間的差異,透露出的是演員與導演的思考過程,它並不是一種安排,而是吉光片羽的相遇。

而窮究到底,導演權衡呈現在觀者面前的,似乎是一場空間影像之詩,沒有完整的敘事結構,也沒有意欲表達的核心。導演與演員構思下一個銜接動作的模式,就如同導演描述最初與演員認識時的遊戲:「And Then?(然後呢)一個燈具,然後呢?一隻鳥飛進來,然後呢?著火了,然後呢?」於是每個舉止的轉換包納進來的是每一位參與者的經驗邏輯,「畫面會自然連結在一起,故事會慢慢出現。」而理所當然,當觀眾在觀看戲劇時,仰賴的詮釋線索也就是自我的生命經歷,在封閉的空間內部,展示一齣開放的幻咒劇碼,並等待觀眾離開劇場之後,在某些莫名的點上發酵,這便是導演對於戲劇藝術最初衷的堅持:「創作很像捐血,把血捐給另一個人,會在身體裡面再轉,再轉,可能是某一個晚上醒過來,畫面會在那裡;或者二十年後打開某個東西,突然畫面就會出現...在人生當中一直會有東西留著。我1988年第一次看表演藝術,已經21年過去,她的第一個動作到最後一個動作,我還記得很清楚......」

在深沉與輕盈間的缺口愈下墜落

偶頭女孩穿著彩色襪子入場,從髮梢挖取虛假的肉塊。我可以是耳環,或者臍帶。

上一秒渾身濕的男子,請將我的物體性豐厚,或者賜予我孤獨的肉身。我可以是一幅畫,也可以飛翔。

對於向來沉重的河床劇團,這次引入了青春不死的動漫藝術元素,拉扯出了高低的張力,也是以往未見的河床。除了已經在《百夜之夢》合作過的藝術家何采柔之外,在上海當代藝術聯展遇見的藝術家穆磊也被邀請參與創作。穆磊表示,動漫美學實際上指涉的這些藝術家,究其名只是「在動漫環境中長成」,其創作透過輕盈、塑膠質地的表現手法指向他處。

兩種截然不同的呈現方式,在藝術家眼中是不同維度空間思維的碰撞,如同何采柔表示,劇場式的場景拉出的是不同樣貌的作品生命,穆磊這麼說道:「我們一直在二維中創造一個三維的虛擬空間;而文泰則是在三維中創造一個更加立體的東西。我看的是平面,可能是局部;而文泰看到的是整個空間的層次感,包含演員也是立體畫面裡的一個角色。」

而這場將輕盈的平面藝術與沉重的人物演出並置的展覽/戲劇,在導演看來則是另一種情緒結構的嘗試,「它們很像會動,但其實不會動...你看動漫完全看不到皮膚,不會流汗、不會有液體,乾乾淨淨科技的東西,但在畫面裡面少了人...我覺得是挺奇妙的一個狀態,戲裡面的衝突,本來小孩看不到皮膚,沒有人,但突然會看到她的臉,這種對抗是有趣的...突然把氣氛轉換回來較為深慢的動作,跳出來之後再進去會更深入。」

而原先是法國雜耍藝人的Valentin Lechat,其雜耍的能力也被帶入戲中,在輕快的節奏中,滲入對物質性、物理節奏的破壞,遑論雜耍原先的娛樂特質。Valentin Lechat將這場創作經驗,比擬為石頭入水、產生漣漪的反向動作,「演員是石頭,漣漪向著中心凝聚之後,石頭射出水面,我們在想什麼,其實是埋在水底看不出來的。」

這也就是導演一直了然於心的戲劇創作,無劇情無演員的一場空間漫遊,拉出的除了視覺上的線條交錯之外,更是各種片段元素反映在觀者身上的氣息與理解。打開國際藝術村中何采柔畫上白臉的小木門,穿越劇組釘構的隧道孔,坐上自組的木椅觀眾席,看入弧形深邃的舞台,隱藏了小秘密解碼之後,其實是觀眾自身的回憶與生命經歷。如同導演所說:「我沒有什麼很偉大的話要說,沒有什麼理論要講,我一直在做的只是創作一個經驗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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